11 月 20 日,Levent Alpöge 公布了与 Claude 合作完成的黎曼猜想(RH)和狄利克雷 L 函数版广义黎曼猜想(GRH)的 Lean 证明。公开代码包约有 1740 万行、17.5 万个文件。截至新加坡时间 11 月 21 日 06:05,MIT 的 Andrew Sutherland 已公布完整独立编译、公理审计、定理表述比对和独立内核验证的结果。现在,数学家可以顺着这份通过机器核验的代码,继续梳理证明用了哪些想法、能否把它写成一份便于同行阅读的论证。

到底发生了什么:三项结果各自证到了哪一步?
同一天引发数学界震动的其实不止黎曼猜想一件事,而是同一批合作者几乎同时抛出的三项结果。陶哲轩(Terence Tao)在 11 月 20 日的博客里,按数学界当前的「消化程度」从高到低给它们排了队:
| 结果 | 作者与 AI 参与 | 人类可读论文 | Lean 形式化规模 | 截至 11 月 21 日核验状态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3D 无外力不可压缩 Euler 方程有限时间爆破 | Levent Alpöge、Tristan Buckmaster、Matei Coiculescu(重度 AI 辅助) | 有完整人类可读论文(cc.pdf) |
有(EulerBlowupPublic) |
消化度最高,论文与 Lean 同步公开,进入常规同行审阅 |
| 3D 无外力不可压缩 Navier–Stokes 方程爆破 | Levent Alpöge、Tristan Buckmaster(重度 AI 辅助) | 79 页论文技术上可读,大思路明确,但仍需专业改写成正式论文 | 约 60 万行、2,270 个文件(tristanbuckmaster/navier-stokes) |
依赖的数值证书与 128 位 Arb/FLINT 区间算术验证未放入仓库与 Lean;11-20 补丁后打包时未重新完整编译 |
| 广义黎曼猜想(GRH) | Levent Alpöge + Anthropic 内部模型(Alpöge 写「Claude」,Aaronson 写「Anthropic models」,陶哲轩写「internal AI model」,具体型号未公开) | 无(Alpöge 拒绝发布 AI 生成的 25 万页以上散文稿) | 约 1740 万行、175,187 个 .lean 文件(14 卷压缩包共约 239 MB) |
完整独立编译已通过,五个主要定理通过标准公理审计和表述比对,两个独立内核接受了导出的证明 |
还要留意一个口径差异:Alpöge 在四页说明 remark.pdf 里写的是「先发现了黎曼猜想(RH)的证明,方法容易推广到广义黎曼猜想(GRH),假以时日预计还能处理扩展黎曼猜想(ERH)」,所以他和部分报道提 RH,陶哲轩与 Hacker News 讨论则直接写更强的 GRH。至于 Navier–Stokes,它的核心思路并不神秘——先数值构造一个近似的离散自相似解,再用严格微扰论推成精确解——难在海量技术细节和尚未公开的数值证书。
黎曼猜想是什么,为什么数学界这么紧张?
把复杂的复分析公式先放一边,黎曼猜想问的核心问题是:素数(2、3、5、7、11……)在数轴上的分布到底有多规律?
1859 年,黎曼把素数分布转化成了一个复变函数(黎曼 ζ 函数)的零点位置问题,并猜测所有「非平凡零点」都整齐地排在复平面上实部等于 1/2 的那条竖直「临界线」上。广义黎曼猜想(GRH)则是把这条规律推广到更广泛的狄利克雷 L 函数家族。
一百多年来,数论和算法领域里已经有上千条定理写着「假设广义黎曼猜想成立,则……」,比如一些确定性素性测试和多项式分解算法的上界。就在这次事件前不久,Scott Aaronson 提到《Quanta》杂志还刚报道过 AI 辅助证明了非平凡零点离临界线不超过 3/8(即所谓准黎曼猜想,已能支撑不少数论推论)。因此这份证明的影响涉及素数分布,也涉及许多原本以 GRH 为条件的数论与算法结论。
Lean 证明是什么?机器验证过就等于对吗?
Lean 是一个交互式定理证明器。普通数学论文靠同行专家逐页人肉查错,而 Lean 要求你把每一步推导写成严格的形式逻辑代码,交由一个相对小巧的「内核」(kernel)按公理一步步检查类型是否匹配。
可以从四个问题读懂这次核验:
- 完整独立编译通过了吗?Sutherland 的记录显示,175,187 个模块通过编译,五个主要定理只依赖 Lean 的三条标准公理(
propext、Quot.sound、Classical.choice)。在 LUMI 超算上,另一组也完成了全量编译,顶层定理和定义编译产物的哈希一致。 - 定理表述真的是黎曼猜想吗?这是形式化证明最容易闹乌龙的地方。机器只管「按你写出来的定义,这步推理合不合逻辑」,不管「你写的定义是不是数学家口中的那个概念」。只要前置定义里多塞了一个隐蔽条件、漏了边界情况,或者不小心把结论定义成了平凡恒等式,Lean 照样欢快地给你亮绿灯。Sutherland 的记录里,普通版本的定理使用 Mathlib 对黎曼猜想的定义,独立工具也核对了五个定理与对应的挑战表述。
- 能否用另一套内核复核?Sutherland 用纳入 Lean 工具链的内核逐个复核了编译模块,独立实现 nanoda 和 con-leche 也接受了导出的完整证明。不同实现的结果可以相互印证。
- 人类能不能看懂核心机制?就算机器确认无误,数学研究追求的也不只是一个「对/错」比特,而是能复用到其他问题上的新方法。

1740 万行有多大?人类为什么读不了?
单听「1740 万行」可能没概念,拿整个 Lean 数学社区十年积累的公共数学库 mathlib4 对比一下就清楚了。根据 mathlib 官方统计页(截至 2026 年 11 月 21 日 02:08 UTC),由 772 位贡献者合力写出的整个 mathlib4——里面装了超过 14.2 万个定义、29.6 万条定理,覆盖本科到研究生阶段的大量现代数学——总共也才 2,508,927 行、9,522 个文件。
换句话说,Alpöge 这次公开的整个 Lean 代码包,代码行数是整个 mathlib4 的近 7 倍(约 6.94 倍),文件数量是 18.4 倍。相比之下,他与 Buckmaster 的 Navier–Stokes 形式化代码约 60 万行、2,270 个文件,就已经占到 mathlib4 体量的四分之一。
为什么不顺手发一份人类论文?Alpöge 在 remark.pdf 里坦白得很直白:他其实让 Claude 试着转写过一份自然语言「书稿」,结果直接飙到 25 万页以上,打开定理 1 第一句就在一本正经地论证「因为实数是全序的,所以如果 σ 不等于 1/2,那它要么大于 1/2,要么小于 1/2」。他觉得把这种读不下去的 AI 废话堆出来太荒唐,索性只交 Lean 代码。
数学家接下来要读懂什么?
机器核验已经给出明确进展。接下来值得跟的是数学思路的梳理:初步分析指向朗兰兹纲领、自守形式与算术几何。Alpöge 在笔记里提到,Claude 提出了一条长度为 √X 的 theta lift 链。专家要从代码中提炼这类关键想法,把分散的引理串成同行能读、能讲、能用到其他问题上的证明路线。
相比完全匿名的神秘投稿,陶哲轩认为这次至少有一个积极条件:背后有真实的人类数学家作者可以沟通对话,而不是对着一团黑盒猜谜。
这对 AI 研究能力意味着什么,哪些说法是夸大?
这次事件已经把一个趋势摆上了台面:前沿 AI 模型结合形式化验证工具,已经能在人类数学家主导的方向上,把极其庞大、繁琐的推理链条暴力铺平。就像站内讨论HAProxy 维护者积压数百份 AI 安全报告和AI 压缩漏洞补丁窗口时看到的现象一样——AI 把「生成候选成果」的成本打穿之后,真正的瓶颈立刻转移到了「人类审核与验证」。以前是算力卡人,现在是数学家和安全维护者的注意力不够用。
不过,社交平台上已经冒出几种跑偏的说法,看热闹时顺手分辨清楚:
- 只看「用 Lean 写了」就下结论。这次的证据来自实际编译、顶层表述比对、公理审计与内核复核。下一步可以沿着公开记录继续检查细节,并理解证明的数学路线。
- 把「与 AI 合作」说成「AI 自己独立攻克黎曼猜想」:Alpöge 本人是受过严格数论训练的哈佛学者,Navier–Stokes 与 Euler 方向也有 Buckmaster、Coiculescu 等偏微分方程专家深度主导。不是随便给模型敲一句「帮我证一下黎曼猜想」就出结果的。
- 把「用了大模型」误解成「人人能复现的开源小模型」:Alpöge 使用了 Anthropic 的内部模型,公开材料没有交代具体型号与算力账单。MoE 混合专家架构本身也无法说明模型权重是否开放、能否在本地复现。
接下来可以看同行怎样把核验过的形式化证明整理成可读的论证,也可以跟进核验页上仍在跑的额外复核。
资料来源
- 独立核验:Andrew Sutherland 的编译、公理与内核结果;LUMI 独立编译记录
- Levent Alpöge 说明文档(remark.pdf)(2026-11-20,含 RH/GRH 声明、时间线与 14 卷 Lean 压缩包说明)
- Terence Tao 博客:Unforced Euler singularity, unforced Navier-Stokes singularity, and the Generalized Riemann Hypothesis(2026-11-20,含 Lean Zulip 版主更新)
- Scott Aaronson 博客:The stochastic parrots have apparently proved the Riemann Hypothesis(2026-11-20,含 1740 万行口径与 Quanta 3/8 报道引用)
- tristanbuckmaster/navier-stokes(Navier–Stokes 79 页论文与 60 万行 Lean 仓库,2026-11-20)
- CocoSgt/riemann-hypothesis-lean(GRH 17.5 万个 Lean 文件镜像与静态扫描统计)
- mathlib4 官方实时统计(核对于 2026-11-21 02:08 UTC:2,508,927 行、9,522 个文件、772 位贡献者)